十多年前，蒙特利尔北区一群居民曾与当地警察局负责人坐下来，希望解决一个已经让社区不安多时的问题。
一些年轻人讲述自己遭警察粗暴执法的经历，有人指控警员殴打、骚扰和歧视少数族裔居民。社区组织者随后向警方提交照片和投诉材料，希望事情能够被正式调查。
当时，警方承诺会跟进。但十多年过去，类似的指控并没有完全消失。
今年夏天，蒙特利尔警方突然宣布解散当地一个16人的巡逻小组，原因是内部调查涉及严重的种族主义、歧视和不当行为指控。部分警员被停职，其他成员被调往不同岗位。
这一决定再次把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推到公众面前：为什么蒙特利尔部分社区与警方之间的信任危机，持续了这么多年仍未真正解决？
16人巡逻队被解散，多名警员停职
今年6月，蒙特利尔警察局局长Fady Dagher宣布，由于出现严重的不当行为指控，当地一个由16名警员组成的巡逻小组被整体解散。
警方最初表示，两名警员被停职，另外14人被调离原岗位。
随后，通过信息公开获得的内部资料显示，被停职警员人数后来增加至三人。
Dagher表示，相关指控涉及种族主义、歧视以及其他严重不当行为，其中部分案件甚至可能涉及刑事责任。
警方还在调查一个格外引发争议的说法：部分警员是否曾把居民的头发作为所谓“战利品”带走。目前，警方尚未公开相关人员身份和完整调查细节。
十年前，社区已经提出类似投诉
对于长期参与社区工作的Frantz Jean-Jacques来说，这些指控并不完全令人意外。
2015年，他领导的社区组织ÉvoluJeunes曾帮助一些与司法系统发生接触的年轻人。
Jean-Jacques回忆，当时至少有十多名年轻人曾向他的机构讲述与警方接触时遭受粗暴对待的经历。
其中一名年轻黑人男子声称，自己曾在一家餐馆后方遭警员殴打。
Jean-Jacques随后向警方寄送了一封正式信件，并附上对方身体受伤的照片，最终促成了一次居民与警局负责人的会面。
参加会议的人包括当地居民和多名年轻人。
Jean-Jacques表示，当时会议气氛不错，警局负责人承诺调查相关问题，并确保类似事件不再发生。
但多年以后，一些参加过会议的居民认为，情况并没有真正改变。
一名居民：投诉后反而感觉遭到更多骚扰
2015年曾参加会议的一名男子如今39岁。
他表示，自己当年曾公开讲述遭警方不当对待的经历，此后却长期感觉受到当地警员骚扰。
由于担心公开身份后成为警方关注对象，他要求媒体不要公布姓名。
他说，警方当时看似接受了社区投诉，但多年下来，他并没有看到真正改变。
去年7月，他再次与蒙特利尔警方发生冲突。
根据他提供的视频，当时他和其他居民在街头观看警方逮捕一名男子，并使用手机拍摄现场情况。
警方随后要求旁观者离开，一些警员还使用手电筒照向拍摄者镜头。
该男子称，自己后来与警员发生冲突，被多人按倒在地，并在戴着手铐时遭到殴打和拉扯头发。
他提供的照片显示，头皮出现明显损伤，部分头发脱落，脸部和腿部也有擦伤。
不过，他目前同时面临袭警指控，案件仍在法院审理。
警方没有对这一具体案件发表评论。
警方：并非什么都没有改变
曾于2019年至2022年负责当地警局的Patrick Lavallée不同意“警方十多年什么都没做”的说法。
他表示，多年来警方已经实施多项改革，包括增加社区警务资源、开展试点项目，以及推动警察随身摄像头计划。
但他也承认，警方内部领导交接存在问题。
Lavallée表示，过去不同警局负责人更替时，并没有完善的制度确保重大社区问题被完整移交给下一任负责人。
他说，这种交接本来应该被制度化，而不是依赖个人之间沟通。
蒙特利尔警方与少数族裔的争议并非第一次
事实上，有关蒙特利尔警方种族歧视的争议已经持续数十年。
1987年，一名蒙特利尔警员枪杀19岁的黑人青年Anthony Griffin后，魁北克人权委员会对警方种族歧视问题展开调查。
随后发布的Bellemare报告指出，警方存在歧视性执法和与少数族裔社区关系紧张的问题，并提出加强培训、监督及增加少数族裔警员招聘等建议。
1990年，魁北克随后设立警察道德专员制度。
2008年枪击案再次引发改革
2008年，18岁的Fredy Villanueva在蒙特利尔北区被警察枪杀。事件引发大规模社会争议，也使警察监督制度再次受到质疑。
随后的一份特别报告认为，魁北克警方监督机制存在系统性缺陷。之后，魁北克建立了独立警察监督机构BEI，负责调查涉及警方的严重事件。
研究：黑人和原住民更容易被警方拦查
2019年，蒙特利尔市政府委托研究人员调查警方拦查行为。
报告发现，黑人和原住民被警方拦查的概率，是其他族群的四至五倍。更令人关注的是，2023年的后续报告显示，这一差距并没有明显改善。
2020年，蒙特利尔公众咨询办公室也曾警告，部分居民已经对现有警察监督制度失去信任，并认为警队内部存在“有罪不罚文化”。
2024年法院裁定存在系统性种族歧视
2024年，魁北克高等法院的一项裁决进一步引发关注。
法官在一起集体诉讼中认定，蒙特利尔警察系统存在系统性种族歧视问题。蒙特利尔市政府随后对该裁决提出上诉，因此案件法律程序仍在继续。
但对于长期关注警察改革的社区组织而言，这一裁决再次证明，问题并不仅仅涉及个别警员。
为什么社区信任如此难以恢复？
这场争议最难解决的问题，或许并不只是如何处罚几名涉嫌违规的警员。
真正的问题是：当居民十年前已经提出投诉，而多年以后类似指控再次出现时，他们为什么还要相信投诉制度能够发挥作用？
警方强调，任何认为自己遭受不公正待遇的人都有权向警方或独立监督机构投诉。
但部分社区人士认为，如果投诉之后长期看不到结果，或者居民认为自己反而受到更多关注，那么即使存在正式投诉机制，公众仍可能不愿意使用。
这也是为什么警方此次解散整个巡逻小组，而不是只处理个别人员，引起如此广泛关注。
下一步关键在于调查结果能否公开透明
蒙特利尔警方表示，已经向当地部署新的警务团队，并与社区成员展开沟通，希望重建信任。
警方也鼓励市民以及警队内部人员举报不当行为。
但对于经历多年争议的蒙特利尔北区居民而言，一次内部调查或一次人员调动，恐怕很难立即改变长期形成的不信任。
最终能否真正恢复社区信心，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三个问题：
警方是否能够查清目前的严重指控；涉嫌违法的警员是否会真正承担责任；以及未来是否能够建立制度，确保类似投诉不会因为人员更替而再次失去后续。
对于蒙特利尔警方而言，这已经不只是一次内部纪律调查，而是一次更大的信任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