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拿大,能够拥有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通常意味着生活终于安定下来。尤其对于收入并不丰厚的人来说,买房更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大事。
但一位在温哥华出生长大的加拿大作家,却在实现这个梦想八年后,开始怀疑自己当年的决定是否值得。
她终于买下了一栋真正的房子。那是一栋建于1905年的老屋,有自己的花园,春夏时节鲜花盛开。每个月的房贷也在她能够承担的范围内。对于一名靠写作谋生的人来说,这几乎是曾经不敢奢望的生活。
只是,这栋房子不在她成长的温哥华,而是在阿尔伯塔省埃德蒙顿。为了买得起房,她离开了生活多年的家乡。如今,房子有了,花园有了,生活也安定下来,但年迈的父母仍在卑诗省,儿子仍留在温哥华,而她自己也始终无法忘记太平洋沿岸的森林、山脉和海洋。
这位出版过回忆录《Sixteen Homes: A Memoir》的作家,在《环球邮报》发表的个人文章中讲述了这段经历。她的故事揭示了加拿大住房危机中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当人们为了买得起房而离开家乡,付出的代价可能远远不止搬家费用。
在温哥华长大,却很早就知道自己可能买不起房
这位作家从小在卑诗省本拿比(Burnaby)长大,童年时住在一栋双拼住宅里。
在她成长的年代,拥有一栋带院子的房子,是许多普通家庭对稳定生活的期待。房子不仅是居住空间,也意味着可以在一个地方长久生活,种花、养植物、招待朋友,建立属于自己的家庭记忆。
但到了青少年时期,她就逐渐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无法在家乡实现这个梦想。从1990年代开始,温哥华地区的房价持续上涨。随着时间推移,独立屋变得越来越难以负担,普通收入家庭即使努力储蓄,也未必能够追上房价上涨的速度。
2014年,她曾与伴侣共同购买一套公寓。但两人在2016年分开后,她也失去了这套住房。尽管曾经拥有过公寓,她心里仍然向往一栋真正的房子。她希望有自己的院子,有围栏,有可以长期照顾的植物,也有足够的空间邀请朋友来家里做客。
作为一名作家,她曾经13次在加拿大各地巡回旅行,住进过许多热情好客的家庭。这些经历让她更加渴望拥有一个可以长期安顿下来、同时与别人分享的地方。
但在温哥华,独立屋的价格已经远远超出她的经济能力。

2018年,租金不断上涨,她决定离开卑诗省
真正促使她下定决心的,是不断增加的租房成本。
当时,她住在新西敏市(New Westminster)一套逐渐老旧的公寓里。窗外能够看到美丽的菲沙河,但每年上涨的租金,让她越来越难以安心。
2018年,她开始认真考虑买房。她把过去在电影行业工作积累的储蓄,以及已故伴侣留下的一笔小额养老金放在一起,开始在网上寻找自己负担得起的房屋。
她首先想到的城市,就是埃德蒙顿。这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2006年至2009年,她曾经在那里生活过三年。当时,她和伴侣租住在Mill Woods的一栋房子里,伴侣从事锅炉制造与安装相关工作。
她知道埃德蒙顿的冬天有多寒冷,也知道对于一个不开车的人来说,在当地生活并不总是方便。但她同样记得,那里的住房价格比温哥华低得多,自己还有一些从事艺术工作的朋友。
更重要的是,在埃德蒙顿,她终于有机会买下一栋真正的房子。在父母提供部分首付帮助之后,她购买了一栋建于1905年的老屋。
这一次,她不再需要担心房东每年涨租,也不用继续等待温哥华房价出现自己能够承受的变化。她终于拥有了梦想中的独立屋,而且每个月的房贷确实能够负担。
对于一名收入有限的作家而言,这是一项令人欣慰的成就。但她当时没有意识到,买房成功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些难以用金钱衡量的代价。
温哥华房价30年变化:从家庭收入的8倍升至14倍
她的选择并不是孤立的个案。
过去几十年,加拿大主要城市的住房价格与家庭收入之间出现明显差距,温哥华尤其突出。
根据CityNews Vancouver曾报道的数据,1994年,温哥华平均房价约为家庭税后收入中位数的8倍;到了2024年,这一比例已经上升至约14倍。
这意味着,即使家庭收入有所增长,普通居民购买住房的难度仍然明显增加。对于希望购买独立屋的家庭来说,除了需要积累大额首付,还必须考虑长期按揭还款、物业税、保险及房屋维护等成本。与此同时,卑诗省的日常生活费用也处于加拿大较高水平。
加拿大按揭及住房公司(CMHC)首席经济学家Mathieu Laberge曾指出,按照维持基本适度生活水平所需的一篮子必需品计算,卑诗省的生活成本在加拿大最高,阿尔伯塔省排名第二。
虽然阿尔伯塔省的生活成本同样不低,但两地住房价格的差异,仍然让埃德蒙顿、卡尔加里等城市成为部分卑诗省居民考虑搬迁的目的地。
卑诗省商业委员会(Business Council of British Columbia)2025年发布的一份跨省人口迁移报告指出,此前一年有多达约7万人从卑诗省迁往加拿大其他省份。
报告共同作者Jairo Yunis认为,如果人们相信自己能够在阿尔伯塔省或安省建立更好的生活,就说明他们原本居住的地方可能存在更深层次的问题。
当然,并非所有离开卑诗省的人都是因为房价。工作机会、家庭安排、生活方式和个人发展,同样会影响搬迁决定。
但对于那些希望拥有独立屋、又无法承担温哥华住房成本的居民来说,跨省搬迁已经成为一种现实选择。
买到了房子,却发现父母和儿子都留在了家乡
搬到埃德蒙顿之后,这位作家的生活逐渐稳定下来。
她拥有了自己的老房子,可以按照喜好布置室内空间,也能在花园里种植喜欢的植物。
如今的伴侣把家里的墙壁刷成赭黄色和矢车菊蓝色。每年天气转暖时,花园里盛开的向日葵,也让她感受到拥有自己房屋的快乐。
但八年过去,她开始意识到,当初决定搬家时,自己几乎只考虑了经济上的得失。她计算过房价、首付、月供和生活开支,却没有认真想过离开家乡之后,会失去哪些无法重新购买的东西。
她的父母仍然住在本拿比,而且年纪越来越大。虽然已经成年的女儿后来也搬到了埃德蒙顿,部分原因同样与温哥华住房负担过重有关,但她的儿子仍然留在温哥华。
儿子住在一栋日渐破旧的单人房出租建筑里,居住条件并不理想,却不愿意离开。一家人因此分散在不同城市。
对于这位母亲来说,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并没有让所有生活问题迎刃而解。相反,随着父母年纪增长,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家人之间的距离,已经成为生活中无法忽视的一部分。
她最想念的,是温哥华的海洋、森林和山脉
埃德蒙顿并不缺少美丽的自然景色。
北萨斯喀彻温河(North Saskatchewan River)穿过城市,河谷公园广阔,夏季的花园也令人愉快。但对一个从小在加拿大西海岸长大的人来说,温哥华的自然环境有着无法替代的意义。
她想念太平洋,想念森林,也想念群山。有些日子,这种思念甚至强烈得让她难以平静。她开始思考,自己是否真的愿意在草原省份度过余生。当她逐渐变老,甚至想到生命最终会在哪里结束时,心里仍然会浮现那个熟悉的海岸城市。这并不意味着她不喜欢埃德蒙顿,也不意味着她后悔拥有现在的房子。
而是一个人在某个地方成长几十年之后,与当地建立的联系,往往不只是工作、房屋和生活费用。熟悉的街道、气候、自然景色、亲人和回忆,也构成了一个人对家的理解。
而这些东西,很难随着搬家一起带走。
为了买房而搬家,究竟是主动选择还是不得不离开?
这位作家的经历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她究竟是自愿搬到埃德蒙顿,还是因为温哥华房价太高而不得不离开?
从一个角度看,她确实拥有选择权。
没有人强迫她搬家,她也可以继续在温哥华租房,或者调整自己对住房类型的期待。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如果她坚持希望拥有一栋带院子的房子,那么以当时的经济条件,留在温哥华几乎不可能实现这个目标。
因此,搬家既是她主动做出的决定,也是在住房负担压力下形成的选择。
这种矛盾,也出现在加拿大其他居民的搬迁经历中。
在《No Place Like Home: The Missing Key to Our Housing Crisis》一书中,作者Jessica Barrett探讨了住房危机与人们归属感之间的关系。
Barrett曾经从埃德蒙顿搬到温哥华,后来又因为住房可负担性问题迁往卡尔加里。离开温哥华之后,她才更加意识到,当地的自然美景曾经对自己的心理健康产生重要影响。
她特别区分了两种不同的搬迁经历:一种是因为向往新的生活而主动离开,另一种则是因为原本居住的城市变得负担不起,不得不寻找其他地方。
虽然最终都是搬家,但当事人的感受可能完全不同。对于一些家庭来说,搬往住房价格较低的城市意味着新的机会、更大的居住空间和更稳定的财务状况。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这也可能意味着离开亲人、朋友和熟悉的社区,重新建立生活。
住房负担问题由此不再只是一个经济问题,也涉及人们是否能够继续留在自己真正想生活的地方。
加拿大住房危机,还有一些看不见的成本
谈到加拿大住房危机,人们最常关注的是房价上涨多少、利率有多高、首付需要多少钱,以及家庭收入是否足以获得银行贷款。
这些都是衡量住房可负担性的重要指标。但这位作家的经历提醒人们,住房成本还有另一面。
如果一个家庭为了买得起房,不得不搬到距离父母很远的城市,日后照顾年迈亲人的安排可能变得更加困难。如果成年子女因为不同城市的住房负担差异而分散居住,家庭团聚也可能需要更多时间和金钱。如果一个人必须离开熟悉的社区、朋友和自然环境,重新建立社会关系,同样需要付出成本。
这些影响很难像房价一样被准确量化,却可能持续多年。
当然,跨省搬迁并不一定意味着失去。许多家庭在新的城市找到更好的工作、购买更宽敞的住宅,也建立了新的朋友圈,生活质量反而得到改善。
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经济上的改善,并不一定能够完全弥补离开家乡的失落。
这也是为什么衡量住房可负担性时,不能只看某个城市的房价是否便宜,还应该考虑当地就业、收入、交通、公共服务,以及居民能否维持原有的家庭和社区联系。
八年后,她仍然珍惜自己的房子,却无法忘记家乡
如今,这位作家仍然住在埃德蒙顿那栋建于1905年的老房子里。
她拥有自己一直想要的花园,也有能够负担的房贷。作为一名作家,她甚至会用带着自嘲的语气提醒自己:靠写作收入,居然真的买下了一栋房子,这已经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但她也无法忽视,为了实现这个梦想,自己放弃了什么。温哥华的海洋和山脉仍然让她牵挂,年迈的父母仍然住在本拿比,儿子也没有离开那座高房价城市。她并没有明确表示当年的搬家决定是错误的。相反,她依然珍惜现在拥有的房子,喜欢伴侣为墙壁选择的颜色,也喜欢每年秋天花园里盛开的向日葵。
只是随着时间过去,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买房成功与生活满足,并不一定是同一回事。对于一些加拿大人来说,住房危机最令人无奈的地方,也许不是永远买不起房,而是终于找到买得起的房子时,却发现它已经不在自己真正想留下的地方。
这位作家的经历没有提供一个简单的答案,却让一个越来越现实的问题浮出水面:当住房成本迫使人们在拥有房屋和留在家乡之间作出选择时,我们究竟应该如何衡量一个家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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